Independence Diary 独立日记
如果我未来有孩子，有朝一日他长大了要离我远行，我对他说：”如今我把你的生命交还给你啦！”。不知道他会如获至宝般激动着跑开了，还是像受了审判一样迟疑地呆站着。我也想不清，那一刻我会是喜悦还是失落。
我想起二十岁第一次到海外生活，在欧洲旅行了半年，仿佛是我最快乐的时光，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交换学期将尽时的日子有多难熬。欧洲的冬天昼短夜长，异乡异客，我每天都只想逃回家。如今习惯了美国东海岸寒冬的清苦，我回忆时泛起一种心领神会的微笑，想不到一转眼二十九岁，我已经在海外独立生活好几年了。去年大米到美国来看我，我开车载着我们去Acadia登高赏枫叶，像个主人家款待客人，在纽约和波士顿吃吃喝喝。到机场送他走时，我没有从前那样地难过，反而很平静。大米大概也是这样想吧，在家群里汇报他的考察，说小米在美国生活得很好。我很开心，却也想不清楚到底什么变了。
独立好像不只是说说而已，却也没有里程碑。我学会了怎么走车险和报税，怎么租房子和看病。我有了一些自由的时间和钱，也有了一些自己看见和相信的世界。这些都没有装在我来美国时飞机上的两个行李箱。漂洋过海的这些年，我渐渐不再经济上或精神上依赖任何人了，而这好像都是潜移默化，理所应当发生的。这就是独立了么？我有些难以置信，明明我依然时常感到匮乏与不安，而生活的困难又是如此的真实，独立也许不是这么简单的。
有一次我在野外露营，从整齐的后备箱里掏出一件件装备展开基地时，突然感受到一种神秘的成就感：尽管风餐露宿，我已经拥有了我所需要的一切。吃着自己生的火烤的肉，听着蝉鸣和晚风，我坐在无尽的天穹下面，和全宇宙共享着永恒的星空。我有的不多，但很富足，也很安全。那一刻我笃定地想，即便生活再怎么剥夺了我的全部，我也有能力把再它重新建立起来。我意识到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独立了——独立并非是任何客观条件所框定的状态，而是一种内心的选择。我想起从前许多困难时的痛苦和无助，本质只是大脑里转瞬即逝的电信号，其实是我自己所决定的——而如今我有了面对生活的不确定选择独立的勇气。原来我不是变得独立，而是选择独立了。
然而独立其实是很孤独的。纽约的冬季漫长而无聊，我只能去滑雪，让速度的多巴胺给我些刺激。在突然意识到我只是脚踩两块木板顺着重力反复滑下山坡时，我反而更抑郁了，感到自己的人生只像西西弗斯般周而复始——我小时候，也是这样不为什么，独自一遍遍骑着自行车冲下陡坡的。有一天我滑雪回到家，突然发现一位同龄的同事意外离世了。这给我的震撼很大，却说不上来为什么。我还是每天浑浑噩噩去上班，周末又像上班一样去滑雪。我花了很久才明白，原来人生比我想象的短，是终于要以一生的尺度来度量的。而当我真的重新衡量我的每一天，我才发现一切都变了。从前总以为有无限的时间可以体验和犯错，那时的我却只有空想的泡影。而如今我终于有了独立的底气，把梦想变成现实的能力，却时常陷入虚无。我再也不能无度地挥霍和蹉跎了，而是让自己学会了长远地思考——我现在明白事物没有好坏对错，只有长不长久。尽管长久也有时让我迷失，每个当下都变得渺小了。
因为这样思考的习惯，我总是把生活的道理与现实都折算到长久与否去考虑。如今的我相信长期而言，每个人的付出与回报应是大体相等的。因此我不再假设无条件的爱了，却好像也在远离我的家人。我喜欢让家人开心，尽我所能地对他们好，正如他们也曾如此地对我，但我有时也会维护自己的边界。记得我曾为母亲处置我在国内的物品而生气，而我也常后悔说”反正不回来了”伤了她的心。我们花了很久去适应和对方相处模式的变化，终于明白这一切并非因为我们不再相爱，而只是因为我独立了。随着独立的过程，我也接受了”没有人必须爱我”的现实——尽管我深知父母是爱我的，我的余生却再也不能回去做一个宝宝了——我感到难言的悲伤。我每天都很想家，但独立的定义就是离开家。
独立之后，我也在建立我自己的家。我惊喜地发现，我并没有真正遗世独立地生活，而是要重新和这个世界联系起来。我总是和伴侣打趣说，”我来到这个世界上，就是要带来的比我带走的多一点的”——而她也总是回馈给我肯定和包容。原来我的独立并不是在追求孤立，而是有能力去给予。
但我也并不总是富余和轻盈。我依然爱和伴侣分享我的人生理论，却又在她指出我错了时哑然，在面对生活现实的未知时抱住她而沉默不语。”原来我并不总是知道”——我很害怕承认，却又无法逃离。当再也没有书本能教给我公理，再也没有地图能预知前方，我才明白原来独立才是真理的起点，就像实验之于科学。我不再害怕未知了，反而有着期待新发现的欣喜。当和她一起，我相信即便是再平凡的旅程，我们也能一起去到生命中从未去过的地方。
我对自由有了全新的理解，从独立前无限的可能性，变成了如今有选择地过自己的生活。我好像不再怎么谈论自由，也不再被这个概念所绑架，为了自由而自由了——但其实，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自由。如今的我，真的比过去圆润了许多。
尽管早已做出了选择，我现在才终于明白了独立的代价。原来独立并不是一种成就，而是一种失去：我失去了从出生以来所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——时间是无限的，爱是无条件的，真理是别人告诉我的——并且或许永远都找不回来了。想得越清楚，人生反而越悲伤。这让我觉得独立是很无情的过程。但正如我们的生命，独立本身就已是一种拥有——即便是通往未知一去不回的单行道，我依然感激在独立的过程中所收获的所有：我有了面对生活选择幸福的勇气，有了同他人和世界建立连接的意义，以及共同经历生命进化的旅行。我想，即便我转世轮回，重新活过这一生，也会在独立地发现了这一切之后，义无反顾地选择独立下去。
就停在这里吧。当我的生命终于交到我手中，在这二十九岁的关口，我知道自己身处在一生的黄金时代，被抛上了无数的问题，却又只有心底真诚又无奈的答案——我不害怕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只能强装着明白，把这些都记录下来，分享给你。对吧，其实我也不知道——而你也终究要独立地去找到属于你的人生，写你自己的独立日记吧。我想，这就是独立的意义。